谦和

“温柔要怎么抵抗。”

【王叶】动态法则

  • 王杰希x叶修

  • 之前参合志滴一个万字短篇!一个月前看竟然还觉得海星,今天翻出来准备混更,然后修文到怀疑人生(。


王杰希向来不吝于自我剖析,而且擅长自我控制到有些残酷。与其当一条挂机的咸鱼,还不如京瘫在沙发上吃西瓜。然而世事复杂多变,人心难以揣测,就算是两冠在手的微草队长,也总会遇到一些超出掌控的复杂情况。

就比如他暗恋叶修这件事。

暗恋,基本可以分为两个部分:暗和恋。情感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折磨人的究极问题,现在还得暗戳戳地压着这份沉重,防止没注意走个神就压不住反倒被掀得人仰马翻,实在不是个轻松的事。王杰希挑了个失眠的夜晚仔细思考了一回人生,竟一时无法抉择到底哪个部分更加艰难而痛苦。

根据最简要的名词解释,暗恋即为“没说出来的喜欢”。王杰希觉得不行,因为如果按这种说法,自己既暗恋微草,又暗恋泡脚,还暗恋抹茶零食大礼包。但怎么想他也不会对着可乐罐说“我喜欢你”,所以随便查来的解释太过笼统,不靠谱。

但网络释义到底是大众智慧的结晶,通过其中的英文解释也可初见端倪。

One-side——没错,双向暗恋这种情节在现实中发生的几率不比黄少天和周泽楷灵魂互换的几率大多少;unrequited——的确,王杰希始终心中有数,从没想过自己长时间的鬼迷心窍有朝一日能开花结果;crush——这个单词就比较惨了,但也相当实际。毕竟在这种如履薄冰如高空走钢丝如飞枪上悬崖的情景下,稍有不慎便会人设崩心态崩,生活现状也像崩塌的雪山一样稀里哗啦跌入深谷,拼都拼不回来。

综上所述,当王杰希意识到没法轻易格式化自己的大脑,将某个身影一键删除的时候,他决定新建一个隐藏文件夹。

但显然他的处理系统并不完美。因为在第五赛季全明星周末一众职业选手聚餐的时候,方士谦边抢走最后一块虾滑边低声吐槽他:“喂收敛一点,不停往嘉世那边瞅谁啊?你看上苏沐橙啦?”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捞起一条青菜:“你很闲?”

“开个玩笑而已,这么严肃做什么。等等,你不会真的喜欢……”

“没有。”

彼时方士谦和王杰希已经相当熟稔,磕磕绊绊地走过了那段针锋相对的早年时光。而根据长期经验来看,王杰希属于懒得撒谎的那类人,宁肯不理你也不会说瞎话,他亲口否认就意味着事实如此,于是方士谦抄起筷子,凭借多年来练就的精密微操,成功夹到了掩映在大团辣锅蔬菜之中的一片五花肉。

“看到没,龙抬头!”方士谦把劳动成果埋进芝麻酱里,心满意足之余忍不住接着嘴欠,“诶话说老王你看上的不是苏妹子,难道是叶秋?”

王杰希低头喝了口椰汁。

方士谦脑内顿时闪过一句黑体加粗初号带下划线的卧槽——或许不只是脑内,因为坐对面一直和金针菇搏斗的李亦辉不明所以地望了过来——不过还好,他的声音混在隔壁蓝雨嘈杂的拼酒声中也就比蚊子叫大那么一点儿,微草其他人都在专注于把最后一盘年糕下到锅里,并没听到这句惊天八卦。

这边方士谦吓得豆皮都忘了捞:“王杰希,你不是吧?!”

王杰希沉着地伸出筷子,夹走了方士谦碗里裹满麻酱和蒜蓉的五花肉。对方一脸不敢置信,不知道是队友突如其来的情感问题还是已经快到嘴边的肉被抢更具冲击力。王杰希慢条斯理地吃过一轮,张开嘴……又喝了口椰汁。

方士谦一口气憋在胸口,目光凶狠疯狂明示。

王杰希放下玻璃杯,状似思考了三秒钟,然后问:“很明显吗?”

“原来不,现在很。”方士谦挣扎着压低声音,表情管理岌岌可危,顿觉自己化身沧桑老父,为失足后辈操碎了心,“别想不开啊朋友,人生的道路还很长,好好的白菜干嘛非要去拱猪呢!靠你还笑!……不行我要确定一下,你认真的?打听过他的性向没?”

“其实无所谓。反正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和老叶……”方士谦努力捋直舌头强迫自己把主谓宾说完整,“在一起?”

主语之一端着饮料平静地点点头。

“为啥?”

王杰希说:“因为我们不熟。”

……

“服了。”方士谦决定放弃治疗这个自掘坟墓的队友,“没见过你这样的,佛系暗恋可还行。但是到底为什么!你们的交集掰着指头数,也就剩下在虚拟世界打架了,王不留行还总被按在地上摩擦……难道你有崇拜情结?”

王杰希嗤之以鼻:“你想和林队在一起吗?”

“靠,你不要以基佬之心度直男之肺好不好。不想理你。麻溜地滚去拿一盘蟹棒回来,我没吃到肉还被塞了变质狗粮的内心急需抚慰。”

王杰希趁乱往自己的蘸料碟里拨了两个年糕,然后真的起身去拿食材了。方士谦越想越头大,哼哼着往隔壁桌一瞥,发现叶秋不在嘉世那一桌前。视线再一转,巧了,他大概也被队友赶去拿串,此刻正和王杰希并肩在放食材的柜子前寻觅。两人似乎普通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王杰希率先找到了蟹棒,端起盘子坐回了桌边。

方士谦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望着他。

嗷嗷待哺的众人七手八脚帮忙把蟹棒拨进锅里,王杰希问:“怎么了?”

“你你你这就回来了?”

“嗯。”王杰希说,“我怕你抢我碗里的年糕。”

“靠。”方士谦很气,“我忘了。”

 

这就是王杰希神秘的单箭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发现的全过程。虽然被方士谦骂了一个赛季的“你是不是傻是不是抖M”,他还是我行我素,继续着隐晦无波且注定无疾而终的佛系暗恋。

王杰希倒觉得这种做法非常成年人,将情感波动稳定在水平线上下,不冲动搞事以避免黯然神伤的结局。Happy ending当然是不存在的,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多亲密的联系,相比于叶修,王杰希甚至和黄少天更熟一些;而相比于王杰希,叶修也和黄少天更熟一些。这么一看黄少天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总之从一个暗恋者的角度来看,他的内心波动函数一直被维持得相当完美,直到喻文州把国家队在苏黎世的酒店房间分配名单传到群里,而王杰希用4G流量打开表格文件的那一刻。

“所以房间安排就是这样,还有没有问题?大家有需要调整的吗?”喻文州手里捏着厚厚一打房卡,认真严谨好似平时给队员们安排战术走位。

王杰希下意识看向喻文州,两人之间隔着吵嚷个不停的孙翔和唐昊,两个熊孩子个头都挺高,王杰希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一瞬间犹豫的眼神。他垂着手臂,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发什么呆呢,是不是特别荣幸。”

王杰希回过头,叶修不知什么时候完成绕背摸到他身后,还拖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

“荣幸之至。”

“咱能别这么敷衍吗,老王你什么表情。”

“本来想打哈欠被打断后被迫憋回去的表情。”

叶修噗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不是特别敷衍的说法,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一个紫色的皮箱推给王杰希:“这是楚云秀的行李,沐橙的在我这儿,我们先帮她们把箱子放去房间。”

王杰希弯腰把拉杆抽出来:“她们人呢?”

“在来酒店的路上看到一条卖化妆品的商业街,立马抛下一切奔向资本主义世界了。”叶修把箱包推到电梯角落,然后伸长胳膊按住控制按钮,让同样拖着两个大型负重的王杰希有足够时间通过电梯门。

显示屏里数字一个一个跳上去,王杰希站在叶修旁边,斟酌着说道:“我睡觉的时候……可能会出一些状况。”

“哦?”叶修挑眉,“打呼噜?没事儿,所有人和老魏相比都是小呼噜见大呼噜。”

“没有这么……朴实。”

“那你还能睡得多华丽?说梦话?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在晚上把微草接下来三年的规划全透露出来,被你们老板追杀到海外。放心吧哥很有职业操守的,保证不录音。”

电梯“叮”的一声停住,他们踏入走廊,按照房间号和指示牌沿通道右拐。

“应该也没有这么拘谨。”

“还能更放肆?!深藏不露得有点可怕啊。”叶修说着可没显得多害怕,“梦游就有些危险了,如果你白天不满日常规定的训练量,晚上不会翻身下床,扭头就掀开被子把我暴打一顿吧?领队也是有人权的。”

“好主意。”王杰希被他插科打诨的功力折服了,没忍住嘴角溜出一丝笑意,然后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两根手指夹着把卡贴上刷卡区域,设备清脆地“嘀——”了一声。他按下门把手,推开房门站在一旁,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修一脸嫌弃:“装什么装,在B市马路牙子上蹲着啃西瓜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谦让的。”

王杰希下定决心不理会对方的垃圾话。

后来他又当着喻文州的面欲言又止了两次。首先是在分房结束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他往玻璃杯里接果汁的同时国家队队长就站在旁边鼓捣咖啡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王杰希纠结半晌,动了动喉结,然后端着果汁走了。

其实国家队队员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待在酒店房间的时间并不长,住一间屋也很难擦出什么无法过审的火花。但本着防微杜渐的精神,王杰希觉得不能这样放任难度系数肆意飙升。专业名词是怎么说的来着——止损。

于是第三次欲言又止发生在电梯里,封闭空间内只有他和喻文州两个人。王杰希用一层楼的时间快速组织好语言,用第二层楼做好开口的心理准备,到二三层交界处时在开口的边缘疯狂试探,然后就听喻文州问道:“是房间分配的问题吗?”

王杰希噎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喻文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是不是喜欢叶神啊?”

王杰希:“……”

“看来是了。这样分房间对你造成困扰了吗?”

“你知道的太多了。”王杰希叹气。困扰吗?还真没有,叶修脾气好性格好基本和谁都相处得来,而王杰希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会忘记自己暗恋对方这个设定,就只是普通而舒服地相处而已。

喻文州平静地看过来,抱着一沓厚厚的战队资料,最上面摆着那个著名的硬壳蓝雨周边笔记本。可能是受到来自和尚庙真挚的佛气洗礼,王杰希突然就想通了。佛就要佛得彻底一点,自己现在属于没事找事杞人忧天,白白浪费摄入的能量,这个伤身体。

“算了。”王杰希摆手,“懒得换。”

“王队有毅力有决心啊。”喻文州笑眯眯地说,“正好可以练一练坐怀不乱的功力。”

“……能别说得这么奇怪吗。”

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总体来说喻文州讲得也没毛病。虽然如果真有坐怀的机会王杰希肯定毫不犹豫地乱,但鉴于该前提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大数据下都不成立,他觉得自己很稳。

结果当天晚上就手动作死作出了那微妙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整件事说起来是张佳乐先动的手。由于他的亲副队兼室友张新杰调时差困难,他激情推荐喝酒助眠法,半小时内成功将人放倒,志得意满之余开始致力于将这种纯天然无公害零风险见效快的助眠方法在国家队内部大力推广。叶修也被热情地塞了一瓶,反复推脱未果后只好心情复杂地把酒带回了屋。

按理来讲一瓶酒落到叶修的手里,利用率本身就无限接近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因为首先叶修对于自己的酒量内心有数,敬而远之。其次他基本不需要倒时差,本来的作息就和正常时刻表不怎么合。最后他也不用酒精助眠,世邀赛繁重的资料整理让四大战术师都不是很有机会放肆地眠。

于是叶修把这瓶酒友情提供给了王杰希。

王杰希本身并不喜欢喝酒,但他想睡觉想得十分真诚,并且缺乏睡眠的大脑往往会帮助主人手动做出(一些事后想要穿越时空打爆自己狗头的)决定,所以他接受了。

全部机缘巧合一番排列组合,导致叶修凌晨两点夜以继日兢兢业业,盘腿窝在床上专注地复盘时,有个人摸黑从后面抱了上来。

叶修惊得手一滑,进度条控制着屏幕上的剑客像鬼畜视频里一样抽搐了五下。

“逆风刺的范围有其局限性,能打出这种效果也并不是背后的操作者有什么过人之处。关键点在于四分十二秒处的配合。气功师在距己方剑客四个身位格处使出推云掌,时机掌握恰好让他随气流向前,巧妙地延伸了逆风刺的攻击距离。这么刁钻精彩,不知道是专门练习后的组合技还是赛场上的灵光一现。”

“我觉得是灵光一现,快节奏混战中保证精准走位并不容易。”叶修按下暂停,“分析得不错,但老王你是不是喝醉了?”

王杰希把下巴搁在叶修肩窝处,搂腰搂得特别顺手,不为所动地盯着电脑屏幕。叶修无语,动了动肩膀接着放视频:“回你自己床上睡觉去,热不热啊。”

王杰希嘟哝了一声,侧过脑袋调整姿势,明显处于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醉汉状态。但这一动可不要紧,他的嘴唇就压在叶修颈侧,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茬蹭过皮肤,温热的气息喷进衣领,叶修霎时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老王?王大眼儿?王杰希?你——”

叶修屏气凝神,就发现,王杰希维持着这个热烘烘的姿势,睡着了。

 

通常在晚上睡前负责拉窗帘的那个总是王杰希,但前一天晚上,或许应该说这一天凌晨,发生的状况直接导致了两个后果:一,叶修屈辱地把醉汉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后精疲力竭实在没法把人搬到隔壁床上,只好更换策略在王杰希的床上睡了一晚;二,王杰希的床靠近窗户,但叶修并没有拉窗帘的习惯。

于是就引申出第三个间接结果,早晨叶修是被明晃晃的日光晒醒的,完美达成睡得比室友晚醒得比室友早成就。一直等他洗漱完准备破天荒地出门正经地吃一顿早饭,裹着王杰希的那一坨被子才动了动。

“啧啧啧,醒了?”

被子又拱了两下。叶修顺手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老王你不行啊,一瓶就倒,太菜了。而且你平时是不是有抱着抱枕睡觉的习惯?”

王杰希第一次睁眼失败,拉过被单试图遮挡阳光:“没有。”

“那你昨晚怎么搂着哥不撒手?”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你。”

……

话一出口,王杰希就彻底清醒了。他猛地睁眼,正对上叶修惊愕的表情。

Crush.

叶修依旧站在原地,已经恢复了平时淡定又不怎么正经的样子,似乎在等待他说一句“逗你的”然后接下这个梗,换以同等重量级的垃圾话喷回来。

多悲哀啊,王杰希想着,用胳膊把自己支起来,掀开被子坐到床沿,把脚塞到拖鞋里,站起身开口道:

“抱歉。”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卫生间洗澡了。

 

在B市马路牙子上蹲着啃西瓜是一个相当久远的梗,时间可以追溯到第四赛季的夏休期。自荣耀联盟创立起,这是叶修头一次没捧得总冠军奖杯归。胜败乃PK常事,联赛不过是大型官方PK现场,嘉世队长本人看得很开,但一众队员们到底感受到了落差,丧丧综合征缠身好几天。

所以叶修决定带领这群死宅们出门旅个游,散散心。众人在具体去哪儿的问题上纠结了三个小时,只好用三分钟制定了一套对应法则,最后花三秒钟roll了个点,roll出了旅行的目的地,B市。

流年不利啊。

不过B市那么大,半路遇到正牌叶秋并被抓回去的约等于零的几率尚在可接受范围内。叶修言出必行地把队友们打包带到了这个人多车堵高温干燥的国际化大都市。大家第一天在故宫暴晒着看了两个小时人头,第二天的行程自动更新为睡到自然醒外加聚众窝在酒店空调房里打游戏,咸鱼得不行。

叶修在随波逐流地咸了一个下午之后,到底还是出了门。周围的风景虽然谈不上“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总归也有情怀在。他叼着没点着的卷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地走到夕阳西下,决计拐进巷子在路边摊买点水果,以免自己被渴死在盛夏的柏油马路上。

“老板,半个西瓜。”

老板是个坐在凉棚下穿着人字拖打手游的汉子,听到有买家头也不抬继续推塔:“微信还是支付宝?”

叶修说:“现金。”

老板在等角色回城的空挡抬头看了叶修一眼:“不收零钱。”

跟不上时代了。叶修沧桑而恋恋不舍地望向西瓜又望向老板,一句“我帮你打几局游戏你破次例成不”已经溜到嘴边,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叶秋?”

叶修回过头,有个手推山地车戴着墨镜的小伙站在不远处,看起来有点眼熟。他笑着挥挥手:“哟,这不是大眼儿嘛。”

王杰希松开车把,腾出一只手把墨镜推上去,目光狐疑地在敌队队长和水果摊之间游移。

叶修顿时灵光一闪:“多日不见,小朋友又情不自禁地变帅了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王杰希显然没见过这种尬聊套路,“你一个人?”

“这不是还有你呢。来来来我请客吃西瓜。”说着叶修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不由分说地往王杰希手里塞。

王杰希满脸写着拒绝:“我不卖西瓜。”

“不是。”叶修被逗笑了,“卖西瓜的小哥不收现金,你来扫个码。”

虽然依旧没有很搞懂情况,王杰希还是从善如流地停好车走过来扫码。小巷子里年事已高的树木郁郁葱葱,金色的阳光碎片在叶修的白短袖上晃来晃去,衬得他格外耀眼。那边坐在小马扎上的西瓜小哥终于打完一局游戏,往顾客这头瞟了一眼。

“你你你你你是王杰希?”

王杰希唰地把墨镜拉回鼻梁上:“不是。”

叶修幸灾乐祸地憋笑。

“你真的是王杰希!我从林队时期就是微草粉了,也很喜欢你来着!”老板一下子蹦起来,左顾右盼寻找签名的可能性。

“表白了表白了。”叶修在一旁起哄。

王杰希扫了半天码发现自己没连流量数据,一番操作后硬着头皮扫第三轮,就见镜头里乱入一颗西瓜。老板非常热情:“签了这个瓜,我免费送您一个!”

“……”

王杰希最后还是扫了码,老板捧着切好的西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那什么,虽然很信任战队,你们大概也有什么自己的考量……但作为粉丝还是想问一下,这赛季,微草怎么回事啊?”

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摇摆,王杰希手指顿了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微草怎么了?电竞杂志和网络新闻是怎么写的他当然知道,粉丝和路人的心情如何也不难猜测。内部难以逾越的隔阂只有转弯才可避免,但转弯后的景物风貌任何人都无法预知。如果现在是什么充满套路的发布会或者采访现场就好了,他可以用早就准备好的稿子来弘扬中国特色敷衍主义,而不是拎着西瓜陷入沉默。

“你也说了,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呗。”

水果店老板和王杰希一起看过来,叶修一耸肩,接着说道:“信任就信任得彻底一点,他相当值得。”

“呃。”老板问,“您哪位?”

“你居然不认识我?微草粉籍要保不住了。”叶修一脸痛心疾首,“我是方士谦啊。”

“方,方神不长这样吧?”老板狐疑地望向王杰希。

王杰希顺手抄起一块西瓜:“他整容了。”

就这样,叶修以一个懂行的局外人身份,非常神秘地给了年轻的微草队长启示和力量。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很多事情甚至不必说出口,只要看着他就会有所体悟。王杰希觉得自己的暗恋对象真是个天然好人。没有发好人卡的意味。

 

王杰希洗完澡出来,叶修已经离开了房间。对此他非常满意,大家都是成年人,深谙逃避二字所蕴含的人生哲理,尤其在这种两人都不是很擅长的方面。他怀着不真实感吹干头发,给喻文州发短讯说想谈一谈,放下手机在没拉窗帘的落地窗前站了两分钟,最后还是没碰放在床头的那杯水就出了门。

喻文州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他,左侧的安全通道掩着门,褐色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搞得王杰希有些脚步不稳。这应该也是昨晚那瓶酒的锅。

“早。”

“不早了。”喻文州逆着光笑了笑,“是公事还是私事啊?”

王杰希说:“还是那件事。”

“就事论事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就……一不小心出了事。”

喻文州顿了一下:“你说出去了?”

王杰希沉默。

喻文州问:“他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帮我们换个房间吧。”

说完之后四周寂静了几秒,喻文州像第一天认识王杰希似的看着他。于是王杰希难得地费心解释道:“虽然不能不心动,但是可以不打扰。”

“喔,有点肉麻。”喻文州说,“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了。”

王杰希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轻飘飘回了句“大概吧”,在很多年前方士谦就吐槽过他,他也觉得对方吐槽得很精辟——自己在暗恋这件事上,认真且认怂。

这时隔壁楼梯间里发出“咚”的一声,似乎有人撞到了门板上。

人生总是充满起起落落,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电光火石之间,王杰希只能暗自祈祷现在不是最狗血的情况,隔壁那个不合时宜的家伙是黄少天他也认了,大不了威胁他这种事只能和喻文州内部吐槽……然后就看到叶修叼着忘记点着的烟卷,表情僵硬地从门后露出头来。

场面一度一百分尴尬。在场三人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喻文州觉得他本人错得尤其离谱,于是果断回屋“研究战术”去了。

“咳。”叶修也很无奈,他专门跑到楼梯间准备抽根烟冷静一下,没想到还没把烟点着呢就被迫听了个关于自己的史诗级墙角。他收起烟用余光看过去,王杰希出门前刮了胡子,但下巴的弧度还是让叶修想起硬邦邦的胡茬刮过耳垂的触感,“吃了吗。”

“……还没。”

“据说出酒店后右拐再右拐的那条街上有家甜品店,沐橙实名推荐来着。”

王杰希几乎脱口而出,你认真的,在这种情况下讨论早餐吃什么的问题?

然后他忍住了。

叶修挠挠鼻梁:“其实我还是没有很搞懂情况。”

王杰希说:“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什么?”

“《我喜欢你胜过削好的水果周末的零食延后的死线冰镇西瓜正中间的那一口肆无忌惮的赖床和空调房里盖棉被的感觉但我就是不敢告诉你》。”

“……啥?”

“在队里小孩手机的音乐播放器里看到的。”

叶修哭笑不得:“所以你是怎么记住歌名的?”

“大概在因为等歌名滚动等了一分钟。”王杰希始终望着窗外,像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从来没听过,因为歌的内容十有八九和预想截然不同。

“而你不必给出任何回应,也无须有任何负担,关于我的专业态度也大可放心,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上场比赛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这一点绝对可以保证,起码微草第五赛季就是冠军。”

叶修震惊:“你第五赛季就喜欢我了?!”

话一出口叶修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没想到王杰希耳根发红,说:“不是。”

那就是更早的意思了。叶修还是很震惊,首先是居然能有人暗恋自己这么多年,其次是一直以来这人还表现得想要暗算自己,最后是这个人居然是王杰希。王杰希当然很好,无论是对荣耀绝对的热爱还是毫无保留奉献的精神,或是敢于改变一切并且承担一切的勇气,但感情用事这四个字可是极少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主要是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叶修说,“就……很意外。”

这句脱口而出的坦白却似乎有什么魔法力量,瞬间点亮了王杰希的眼睛。他猛地扭头看过来,神情混合了讶异与希冀与其他的什么,就像被赐予了奢望已久求而不得的礼物。

叶修眨眨眼。

王杰希问:“所以我可能有机会?”

叶修又眨眨眼。

“我决定了。”王杰希宣布,“我要追你。”

“啊?”

“嗯。”王杰希说,“去训练了。”

 

事实证明,微草队长言出必行说到做到,魔术师的技术水平当然无可挑剔,比起其他大龄熊孩子相当让领队省心,而且对王杰希而言,打游戏和追人简直相辅相成浑然一体,搞得叶修实在是没脾气。

一整天过去,训练吃饭甚至睡觉都毫无异常(当然并不是他觉得会有什么异常),国家队内部的团战配合有了很大进步,2v2轮转策略初见成效,硬盘里需要整理的资料又减少了几个G,一切都非常平静。

等第二天上午叶修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床头柜上摆着个纸袋。他伸手捞过来睡眼惺忪地往里看,袋子里装着两个不同口味的面包。

这个店名有点眼熟……叶修一愣,下意识看向屋里的另一张床,空的。

叶修叼起面包趿拉着拖鞋跑到书桌旁,按下电脑开机键,又顺手把热水壶插上电,安详地瘫进扶手椅里。

浴室的门“咯嗒”一声打开了,王杰希擦着头发走出来:“早。”

叶修流畅地戳开桌面图标:“早,你怎么突然有早起洗澡的习惯了?”

“刚晨跑回来。”

“哦,杰希大大是晨跑顺路帮忙带了早餐啊,谢了谢了。”

“不是。”王杰希把毛巾翻了个面,“是去买早餐的时候顺便晨跑。”

叶修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呃,麻烦了。”

王杰希靠在书桌上,打量了他两圈,说:“我觉得你没有很感动。”

叶修干巴巴地啃面包:“不啊不啊我特别感动。”

王杰希若有所思地放下毛巾,然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袋方便面。

这下叶修是真心实意地感动了,心情简直像他乡遇故知一样酸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接过泡面。更让人感动的是这袋泡面还不是朴实的红烧牛肉经典款,而是堪称泡面界至尊奢华特制顶级套餐的黑椒牛排口味。

五分钟后叶修心怀感激地吃下了十天以来的第一口“家乡的味道”,替喻文州跑腿送U盘的黄少天沿着香味一路摸到桌旁,发现国家队内居然出现了两个理直气壮的叛徒,简直气到手抖:“你们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大家的心灵与肠胃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被资本主义腐朽的气息熏得喘不过气,你们两个居然偷偷享受着社会主义沁人心脾的滋润?!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叶修无语:“只是泡面……”

“不用狡辩!小小的泡面就这样折射出了人性中丑恶的一面,队友们全在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地为尊严与荣誉努力训练,你们呢,你们两个却躲在房间里当泡友!”

叶修一口泡面险些喷出来,连王杰希也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总而言之,只要王杰希下定决心对一个人好,那是真的可以好得惊天地泣鬼神,进可撩人退可体贴,身体力行地宣告了“我喜欢你胜过红血的boss特制的银装Ray-Ban的墨镜加冰的可乐已经被剥掉皮的麻辣小龙虾和已经切成块的八分熟无籽西瓜所以我打算开始追你”这件事,一切太过好得超出预期反倒让叶修无所适从。

太不公平了,对方愿意真心实意地给予自己这样厚重的感情,但是他却无法回应。

自从说开了之后王杰希简直坦诚得要命,倒是叶修时不时地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国家队在训练室排排坐打游戏的时候,不经意扫过去就能看到人群中熟悉的大小眼。说起来他戴着耳机的样子还是有点小帅的,肯定是侧脸的缘故。而在早晨,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养生地来一杯牛奶,但王杰希对可乐是真的相当执着,对肥宅快乐水的爱好不分时间与国界,就算没有气泡也自带好感度加成。

一周后苏沐橙实在忍不住,早餐期间直截了当地跑来问叶修:“你和王杰希怎么啦?”

叶修埋头接牛奶:“啥?”

“别装傻!”苏沐橙叉腰,“女人的直觉。”

叶修败下阵来,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塞到苏沐橙手里。

苏沐橙捧脸:“哇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样吗,怪不得你现在开始天天跑到餐厅吃早饭了!”

“我也很无奈啊,不然他天天大早上不睡觉跑到两个街区外买吃的回来。”

苏沐橙捂胸口:“Oh, sweet.”

“……”叶修弯腰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嗯……其实如果喜欢得特别纯粹特别真诚的话,你办不办都没关系,只要每天好好的,喜欢你的人就会很开心。”苏沐橙说,“爱是怀疑,猜测,不敢期待和自我满足。没法随手解决的。”

“理论知识丰富啊。”

“那是,言情小说可不是白看的。你可以试试别想太多啦,just follow your heart.”

“英语有很大进步,不错不错。”

苏沐橙抿嘴冲叶修使了个眼色,叶修扭过头,看到王杰希走过来用隔壁的机器接橙汁。

“你居然真的能保持日常早起。”叶修表示敬佩,“当年是不是没少天刚亮就被家长拉着去公园遛鸟。”

王杰希呷了口饮料,苏沐橙表示好奇:“我一直想知道遛鸟到底是怎么遛的呀?”

“就老大爷拎个鸟笼。”

“这么普通?”

叶修端起餐盘:“不然呢,难道像遛狗一样给鸟栓个绳,你拉住绳子跟着跑?”

“画面感哈哈哈难道不是吗!我还想过是不是让鸟自由地飞,老大爷仰起脸跟着跑呢。”

叶修扶额:“这两种操作……”

王杰希冷静吐槽:“前者丢人,后者丢鸟。”

“没错,总结得很到位了。等等,沐橙你不是之前口口声声说要减肥,发誓五天内不吃甜食的吗!把你偷偷夹起来的蛋糕塞给老王,他帅他来吃。”

王杰希提醒他:“我吃多甜食也会胖。”

叶修诚恳道:“那只是帅的面积大了一些。”

“……谢谢啊。”

苏沐橙歪着脑袋围观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慢吞吞把杯壁凑到嘴边。他们都独立且自由,温柔而强大,凑到一起时可以分享相似的那部分灵魂,分开时又像相对的两面镜子映照彼此,深邃厚重闪闪发光。

 

赛程不断推进,国家队一路坎坷总归杀进了决胜局。憋了大半个月的叶修终于作为秘密武器出现在了团战里。十五分钟的巅峰对决着实惊心动魄,而散人和魔术师也终于在正式赛场联手,打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反套路配合。

而在冠军之位尘埃落定后,国家队一众选手纷纷跑去候场席位穿外套,领队作为唯一一个由于畏惧空调而穿了全套队服的人就这样被推到了场地中央。于是叶修捧着奖杯,独自迎接铺天盖地的嘈杂与不知从哪里纷纷扬扬喷出的彩带。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扫遍舞台定格在他身上,背后的巨大屏幕开始回放决赛团战的精彩瞬间,欢呼浪潮像飓风漩涡一样,把整个场馆的理智吹得七零八落。

对于叶修而言,现实却仿佛在一瞬间被同时按下静音和慢放,远处挥舞的横幅和近处飘落的彩色纸条,观众席上惊天动地的掌声和音响里振奋人心的音乐,都很有默契地把他安静地留在了风眼里。

他真的太累了。从成为领队的那一刻到跌宕起伏一路走来,马不停蹄的分析工作全靠一口气撑着,好不容易撑进了总决赛的赛场,好在不负众望也不负曾经十年。

这时他看到了台下的王杰希。

王杰希手里捏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肩上挂着国家队队服,背景是红艳艳空荡荡的选手席,整个人站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他的视线穿过台下那一半黑暗和台上那一半光明,恍若穿越六年光阴遥遥看过来。

但这已经不是第四赛季了,王杰希不必站在原地遥望,他可以放下塑料瓶,迈步走向真正的发光体。国家队众人乱哄哄沿着侧面的阶梯冲上舞台,场馆内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叶修从卡顿状态缓过神,王杰希刚好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走了之前落在叶修头上的红色彩带。

叶修愣了愣,黄少天说话的声音模糊在背景音乐里,张新杰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低头推了推眼镜,旁边孙翔和唐昊抱成一团,接着嫌弃地推开彼此,又重新勾住对方的肩膀。叶修把奖杯塞给一旁的张佳乐,十四个人全部笼罩在聚光灯下,来自世界的掌声还在继续,四周闪光灯亮成一片。

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里,他还是捕捉到了来自王杰希的视线。他们之间至少隔了三个狂喜乱舞状态下的队友,但那种感觉……就像被星星射线砸了个正着。

叶修并不是喜欢畅想未来规划生活的人,当然荣耀默认融入整个未来,现在他发现自己并不介意加个王杰希进去。好吧,是有点期待,但是别问他荣耀和王杰希同时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他也不会游泳,到时候大概会站在湖边围观王杰希自由泳去救荣耀。

 

整个队伍兵荒马乱脚不沾地了整整两天,终于即将启程回国。叶修把散落在酒店房间各处的东西零零散散收回行李箱,王杰希从枕头底下翻出充电宝递给他。

叶修顺势坐到桌前,转椅绕过九十度:“老王我问你件事。”

“嗯?”

“那什么,之前你说的,那个歌名,还算数不?”

王杰希放下手里的衬衫陷入思考,酒店隔音效果相当靠谱,房间里只有空调上下扫风的声音。叶修屏气凝神,被冷风和冷场折腾得浑身不自在。

对方答非所问道:“我能亲你么?”

一记直球猝不及防,毕竟缺乏这方面的理论和实战经验,叶修被撩得老脸一红,挠挠耳垂道:“我就当你默认了。”

王杰希手撑上桌面,近在咫尺地笑了一下:“那我也当你默认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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